2014年4月7日 星期一

今天我們成為漫遊者 /Yuting


/Yuting
在寶藏巖的尖蚪工作了兩年,看盡藝文特區生態,
有獨到的見解,平常喜愛書寫、攝影,
我們曾討論生活導向(穩定)、旅行導向(變動)中,我們是屬於哪一種人,
那麼Yuting一定就是生活導向的,從生活中領略在地文化。




大概是慢熟性格使然,我總要花上許多時間才能自覺真正瞭解了一個空間、地方,就好比我總是得花上幾年的時間相處才能與一個人建立真正的交情。

因此,我無論如何都難以承受七天六夜、五天四夜這種旅遊行程,不僅僅是頻繁地移動令我身心俱疲,一個點待不了多久就要往下一個點移動總令我內心一陣空虛和困惑,我根本還來不及看清楚這個地方、還沒認識這個地方的樣子就要走了,若往後有人向我問起這哩,我並不能說出任何自己對於此地真切的見解;若是如此,那我這短短幾天到底為什麼要待在這裡?這豈不是在白白磨耗時間金錢和精神體力?

當然,我想說的絕對不只是「觀光客心態」這個問題。有一種常見的想法,宣稱自助旅行比觀光旅遊更為有意義、更有深度,並指稱觀光客只不過是一群庸俗的消費生物,只會為所到之處帶來無止盡的剝削。

但我不太能完全同意這種說法。無論是大眾觀光(mass tourism)或是所謂的深度旅遊,都同樣是藉由攝取一地的陌異氛圍,來與日常生活形成對比、滿足偏離常軌(departure)的渴望、並滿足自己對一地投射的幻想。無論你所到之處是巴黎、京都、阿里山還是呼倫貝爾、奈洛比、台南,只要你並不是長駐當地、與當地人平起平坐來往,你所做的,就仍都屬於觀光行為,你都是以一個外來者或旁觀者的角度凝視著當地的一切、若渴地蒐集你對當地的(失真的)想像,只不過有的人偏好物質享受感官刺激,有的人偏好自然景觀人文內容異國情調;說起來,兩者的內在本質並無不同,所謂的差異,往往只不過是菁英階級用來抬攏身價、貶抑其他階級的品味手段罷了。

凝視意味著權力的運作,凝視者往往在不覺間以他們的視線侵蝕、干擾被凝視者的主體性,進而改變了被凝視者原本的面貌。

以近幾年來的台灣來說。最初本是一批有志之士,千辛萬苦挽回瀕臨拆除或遭閒置的老舊建築老舊聚落,經修繕整理規劃後,試圖使空間再生、重新與地方居民建立起有機的關係。但事情都是怎麼走調的?一方面跟接手的主事者有關,一方面也跟大眾的心態有關。

以這幾年個人對寶藏巖藝術村的觀察來說,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,寶藏巖在口耳相傳間、竟逐漸成了所謂的「小九份」。週末,整個村內駢肩雜遝,人們攜家帶眷或情侶相偕來此見識山城建築、參觀藝術家工作室,或散步或照相留念,村內哄鬧一片;藝術村管理者也積極籌辦各式各樣的活動或工作坊,希望能提高與參觀民眾「互動」的比例,換句話說,有那麼一些配合遊客的意味。

對此我內心總有許多惋惜。人們將寶藏巖視為一日遊的好去處,因為就在城市之內、交通便捷易達性高。然而人們來去匆匆,來過一次之後就大多再也不會重訪,或者即使一再來此遊歷,卻從來沒有好好認識過寶藏巖乃至居民們確實的樣子。在此藝術與山城聚落一齊成為被凝視的對象、視覺消費的對象;我並不認為這比起到動物園觀看動物、或到商場購物有任何更為高尚優雅之處。寶藏巖是如此,華山是如此,近日抗議聲迭起的府城或蘭嶼,也都在面臨逐如此類的敗興之事。

人們為什麼有一日遊的需要?消費社會是這樣教育人們的:工作(日常)以外要有休閒(非日常)才有意義,而最好的休閒活動就是觀光度假。但台灣連假總是短得少得可憐,因此人們只能選擇國內近郊、聊勝於無。在此可以感受到一種集體的想像力匱乏,意義的存在被限縮在特定的選擇中。

我內心深處始終有這樣的期望:有沒有可能完全脫離觀光或旅行的模式來面對一個地方?有沒有可能,用生活的規格,來面對一個地方?

是的,生活,平凡而日常而重複。但,正如同你是透過日復一日而素常的相處與觀察,才逐漸對一個人有了切身的認識,難道對一個地方不也是如此?觀光將人們對一地的看法與想像量產成某種特定的樣貌,人與地方的關係是斷裂的。而生活,保有了個人性(好比台北16個市轄區,每區的居民都有自己的當地私房好餐館清單;每個人的清單或許可能有幾個項目所見略同,但整體來說絕對不盡相同),人與地方的關係不僅緊密連繫且有其生機──你會同時知道這個地方何以令人眷戀又何以令人咬牙痛恨,你對此地的認識,不會是單向度的,而是有著複雜多層的面向。

如果寶藏巖、華山等地,可以被人們視為「日常生活的一部份」、而不是「非日常的獵奇的景觀」來對待,不知道可以開展什麼可能性呢?又,有沒有可能最根本的問題是,當今大多數的人們,早就不懂得「何謂生活」、「平凡生活中的可能性」了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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